我的曼陀罗
我给当木匠的朋友打电话,说家里的门扉全部需要更新。
他一边量门框的尺寸,一边摇头,说:来安装门扉的人一定会头疼。
这是花了半辈子工作还足廿二年房贷才能拥有的半独立式屋子,除非贱卖,恐怕是无法脱手的了。曾经来了三几个兴致勃勃的可能买主,听我把屋子的实情相告,感
激屋主的坦诚之余,都没有再回头。有三两个要好的年轻朋友,说要买屋子投资。知道所有的身外物都带不走,我给他们开个比市价低很多的价钱,屋子又于市价租
给我到七十岁,之后除了屋子,他们还可拿回先前还我的百份之六十。屋子所在地是古晋的黄金地带,单是日后卖地,他们都已经赚了丰厚的利润。这种条件竟也没
有打动他们的心。我想,只等将它捐给慈善机关算了。
平均每五年,这屋子就给大维修一次,所花的钱,统计起来已经可以买另一幢房子。退休前把第三次顶塌地陷的车房与厨房全部撬掉,以自己的土壤力学知识,我不
再采用混凝土,取而代之是在夯实的沙地上铺了一块块红砖,让泥土的浮沉决定地面往后该填该削的地方。我也在临界处专选木料或钢管,避用钢筋混凝土的柱子,
以免再给这片腐植地承受额外的压力。除了与隔壁家共用的一面墙外,厨房只围一道及腰般高的栏杆,其余的地方都让给了露天的花草,还有抬眼即见的天空。曾经
来这里小住过的各国各族友人,都异口同声说喜欢,尤其是属重灾区的前院与后院,各置了一付舒适的木桌椅,古董大陶瓮里插着枯枝,还摆着各种长得青翠的盆
植。那是我招呼朋友喝茶的地方,往往是茶凉了再三续上后,客人才舍得离开。招呼过的好几个出家人,都表明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来挂单。我心里固然受用,但是我
知道,我始终敌不过自然条件不足的规律。不需多少日子,无处又会见裂缝、又见一片片混凝土往下脱落。
厨房与隔壁家公用那一面墙上,裂缝足足可以塞下一个拳头,一路由天花板伸延,斜斜地,中间还顿了顿,像一开始就经济不景的图像,中途看似有振兴的迹象,却
因不受控的客观因素,终于一泻千里,直落墙脚,万分无奈。我曾想让那一道裂缝爬满万年青,或可以经营出别具一格的效果。然而另一边,人家不做如此想。我这
一厢刚刚开始,那一厢就把尚未长成的室内植物捅下,还把裂缝都塞了报纸,决意来个汉界楚河分清。
就让它去吧,等它有一天真的塌了,才看着办吧,那一面墙。
不知何时起,家里的大半门扉已经无法关上,原来屋身已向一边倾斜,导致门框变形。我随机应变,把这里塞那儿堵的部分时不时刨刨削削,竟也应付了二十年。这
种办法最终也走到极限,门扉因无法再给没完没了地削身就框,全部频临散架。我建议把室内所有的门扉都拆了,让屋内的风四处流贯。“那怎么行?
”母亲不赞成,其他的家庭成员也一致反对。
屋身除了向前左方倾斜,也往下沉。每每下场大雨,客厅还部分给泡在水里。楼上卧室兼书房更是成一片泽国。我把原有的灰瓦都换了铁片瓦,也不济事,往后还补
补贴贴了三次,为了迁就货源,每一次都用了另一种不同的屋瓦,时至今日已积累了红、青、蓝三色。当时只求不漏雨,已顾不了颜色和不和谐。北京的朋友周靖波
教授还凭这个标记,在卫星地图上找到他热带友人的蜗居。听他在电话里兴奋地描述所见,让人开心了大半天。谁说这不是神来之笔,为古晋的平面图无意增添一点
欢愉、另类的色彩?
我把因雨水霉坏了的许多的书本全丢了,其中有自小就收集的《国家地理》与中英文版〈读者文摘〉几百本。我买了一卷胶毯铺在地板上,四边用木条与砖块架好,
形成一个盆,才把雨水盛住,不再往楼板的缝隙流下,给客厅的天花板增添更多的斑驳水迹。
屋子倾斜也让原位不移的高压电线碰触铁瓦片。多年前的一个夜里,母亲上洗手间,发现有异,大声惊呼。所幸她反应快,立即弹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一时间,
大家都不敢轻举妄动,漏夜向电力局求救,把高压电线触及屋瓦的部分剪开,再把电线安装在从屋檐伸出去的架子上。最近,也是一个夜里,电流时断时续,终于截
然断流。电力局的人来了,闹到凌晨两点钟才修理好。年老行动不便的母亲,因那次触电经验,余悸未消,静静地缩坐在胶质垫褥上,在黑暗中陪着我们熬夜,真是
罪过。其中有一名技工,突然有所发现,对我说:
啊,我记得了,这间屋子我来过。当时走电的情况,啧啧。家里的老人还好吗?
虽然未曾认定了这里就是在世期间的永久的居留处,但一搬进来不久,屋子前后与右侧的空地都种了果树,也种花草。退休后更把屋前篱笆外空置着的地方都种上各
色长春花与一些开花灌木。一株变色龙根本无视土地的贫瘠,长得特别硕壮,也让又薄又柔的小叶子惬意舒展,一阵微风即把那一树的绿、青、白与一抹嫩嫩的粉红
全然翻动,展尽风姿。我在花丛里安置了一个自己设计的信箱,红艳艳的,其下是一段白色塑料水管,方便送报人投递报纸。它们色泽强烈又亲而不腻的组合,任何
时候都成了那一片花海的亮点。
附近住着一个守寡多年的独居的华伊混血老人。每一次出去晨运经过,我都会见到她在自家篱笆内园子里忙,因此也停下来与她东拉西扯聊上好些话,也常常给她带
些点心。她叫我阿纳(儿子),我叫她印代(母亲)。我不曾见她步出屋门。她说有个养女会常来探望。有一天,她说要搬回长屋表妹的家去了。临走前,拄着拐,
走了半公里路,她摸上门来辞别,还给我带来一个自己种的木瓜,让我感动不已:
我心里知道。你那么可爱的信箱,还有那么美的花。
还有一个从未登门造访、久未联系的文友,仅知道我住这一区,在毫无线索的情况下,却正确无误地在找到了地方,立在花蓬下,看到我出去应门,欣慰地说:
这是你的家,一定错不了。
对这些甚少见面,却对我如此了解的友人,我只有心存感激。他们从不自以为是,也从不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诸在别人身上。他们的心是那么的柔和,无限量地只有
包容,让人感到他们的真挚与亲和。原来是这些朋友,这些年来默默地支撑着我生活的架构,我竟把他们给忽略了,很是愧疚。
屋前篱笆外种了一排黄蝉,四年里,都已经长高,靠近树龄三十的紫色九重葛生长的,一时不觉,都一一攀上了花树,两者相互纠缠、争妍。黄蝉与九重葛终年开
花,九重葛更在雨后放晴三几天喷发怒放。那一情景,会让多少过路人驻足,浏览一番。驾车的也往往把速度放缓,眼睛都瞄着这一方。我几乎听到他们在赞叹。
屋侧种了多年的杨桃、山荔枝,我不再修剪,任由它们自然成长。
书房外的阳台,多年前的一次装修,我把它改成一间室中室。一道圆形的拱门内,是个木板平台,是我盘腿内观的地方。这里三面都是玻璃窗。往前开的一排,窗外
就是那锦重重的黄蝉与九重葛。往屋侧开的那两扇:山荔枝绿蜡般的叶子伸手可及,杨桃的花与果相互交替无间,有株凌霄不知什么时候已攀上来,发现那粉红的花
朵时,她在一丛蓊郁间,一径悠然浅笑。
原是卧室书房兼用,但书海泛滥,卧室只好给移到房中间对着窗户架高的阁楼上,只见一方藤席,一张薄垫,一尊佛像,一幅姚拓爸爸写的心经。在这一方百多尺的
地方,远离所有的喧嚣似的,随时让人心境平和,一眠无梦。
屋子里,母亲白天休息的地方有道侧门,花玻璃的百叶窗外,可以看到邻居的窗口和篱笆外的香蕉树及各种花树。这些年来,只用之采光,却把窗外的景色一直杜绝
在外。最近,我把下半边、只有卷起竹帘后才可见到的花玻璃片全换了。晶亮可透视的玻璃片,让我每一坐下,与母亲闲聊,给她说说报上的社会新闻,或是看书、
打字,都见窗外的那一片绿意无休无止地往屋里流布。
室内,用了二十多年的简单家具,因年久更显其坚实可靠。我从没有想过购置所谓的艺术品,去营造什么特殊的氛围,但屋子里的每一个物件,哪怕是捡来的当凳子
用一段树墩,或是养在前身是腐乳陶瓮里生命力坚韧的虎尾兰,都注满了自己的一番心思与感情。
黄昏前,艳阳天犹未过去,突来一场骤雨,油然让人想到人世的幸福与不幸总在不时交替。眼看着小灾难无可避免,我从舒适的懒人椅上起身,把散在地上的书报收
拾,再把玻璃滑门轻轻拉拢,不久就见积水从门缝里渗透进来。我能做到的仅是把漂流的枯叶与各杂物拒在门外。雨停了,水退了。抹地板,扫除门外的积秽。周而
复始,已当是日常功课,无怨无悔。就像那残塌的墙、走位的门框、关不上的门扉、倾斜的屋身。该补该修,该弃该留,就看眼下的需求。这原本就是生活的本质,
也是生存之道。
我的朋友们,他们喜欢的,相信已不是世俗眼里、这个结构无处不见缺陷的——所谓屋子。
28。5。2010卫塞节于古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