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野菜、野果
我曾经告诉你,我会写篇有关我们童年在故乡时期所熟悉的那些野菜、野果,尽管那绝不是那边的特产。
先说野菜,你最熟悉的应该是树仔菜(Cangkok
Manis),那是含蛋白质极高的蔬菜,带着人人都喜爱、无需味精调味的自然鲜甜,清炒或煮汤都相宜。树仔菜繁殖力强,几乎一插枝,在任何热带的地方,无
需特别打理,都可以长疯了一般。以前在小山镇,一般人家的后院里总长有茂盛的一丛,需要时就择其青嫩部分采撷,十分经济、实惠。接下来是蕨类,像
Bidin,像Paku,用姜葱蒜辣椒虾酱烹出当年只属乡野穷人生活无奈的下饭小菜、近年来却都已经大咧咧地走入城里的大餐馆、身价翻了几倍、令人味蕾也
会因而顿时绽放的美味。在老挝、柬埔寨和中国云南的小县镇的市集里,地摊上摆卖的,就见这些类似Bidin、Paku的蕨类,还有其菜干。听说,蕨菜干还
需用水泡软后,才炒了吃。那看似一把把呈黑色干瘪了的草,相信只能吃出一口渣,搞不好还会因此硌牙,如果给牛羊贮备着,入冬后不知它们吃不吃。那些菜干,
哪有我们故乡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肥嫩肥嫩的,吃出一股清甜!
除了树仔菜,Bidin也一样有许多还是经人工施化肥与杀虫剂栽培出来的,应该已经不再属野菜之列。
有一种灌木的红色嫩叶子可以生吃,各地的市集上绝对没得买。那是我们小时候在森林里一看到就会采撷,立刻放进口里嚼,然后用双手捂着嘴巴鼻子哈气,嗅到令
人心醉的芬馨。那叫什么来着?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我知道有一种叫温筻的(Daun
Bongang)的嫩叶细嚼后也透出一股香气,但是它的用途主要还是在烹煮野味时去除骚味腥味。温筻是森林里无处不长的灌木,其幼苗只要是在母树的根可以
遍及的地方都可能会破土冒出来,而且长得快,错眼不见,就长成树。我曾在花盆里种了一棵,以为它就此可以安分守己,发现时,它早已经繁殖了子子孙孙在盆
外。克巴央(Kepayang)经切丝后的新鲜叶子也在我们腌制山猪肉卡三姆(Kasam)的时候给揉在其中以增添风味。克巴央树所结的果子形状有点像橄
榄球,褐色,几乎不见果肉,可以煮食的却是它们密密麻麻挤在果壳内、呈三角型、需泡浸三几天且要时常换水去其会严重“醉人”药性
的种子。
椰树、槟榔、香蕉树的嫩芯可以食用,你是知道的,但是它们都不在野菜之列。尼邦(Nibong)是前二者的远方亲戚,其嫩心的吃法与味道也几乎与其远房亲
戚一样,但是市集几乎也没得买,说穿了或许是因为我们势利,嫌它贱生贱长!就像脆口的鸭舌草,吃过的人肯定不会很多,味道好又怎么样?尤其是知道它们都在
排“肥水”的沟渠里长得特别好。
黄金茄(Terung Mas,Terung
Asam)俗称拉子茄。茄子取名黄金,是近年来才有的事。华裔称它为拉子茄,不就是说那是达雅茄(Terung
Dayak),土生土长的茄,没有贬义。相对的,伊班人尽管把大家常见的普通紫色茄子叫华人茄(Terung
Cina)。不知是哪一个华裔籍贯,方言里把D字母当L,所以邻国有Medan是棉兰
Bandung是万隆,我们的Dungun不叫冬云或东运叫龙运, Batang
Sadong变成砂隆河,Ludun伦乐,Dayak拉雅。再省略的就把拉字稍拉长,拉――。黄金茄始终就在砂拉越可以长好,嗜酸的许多外州人吃了好吃,
三番几次把种子带了回去,就是没有让它们在异地长成。成熟的黄金茄,圆圆的,大的可重达半公斤,表皮油光滑亮,颜色像黄金一般,故此美其名。以前有个潮州
老太太告诉我她想念中国的柿子,说它的长相就像黄金茄,后来我见识了柿子,觉得它的长相与也叫西红柿的番茄较相似,尤其在熟透之后。番茄叫茄有点勉强。黄
金茄为茄却是合情合理,两者的果子虽然截然不像,肉质与味道也找不到之间的任何一点亲属关系,只有叶子有点看似同类,最根本的种子却是永远逃不掉,连三岁
小孩子也会看得出来,两者一对比,它们是兄弟一样亲。
尼巴,也就是亚答(Nipah,Atap)与亚山姆巴亚(Asam
Paya:湿地里的酸)一样,应该属棕榈科,在阴湿的地里长成后,也一丛丛地贴着地面默默地开花结果。不同的是尼巴在海边长得最好,在内陆没有盐质的地带
也可以生存,亚山姆巴亚却几乎只能生长在内陆的湿地里。尼巴一身是宝,好处一时说不完。尼巴叶子可以编成早年我们这里最常见的建筑材料。在屋子的主要架构
上以它们当瓦当墙,一间以前总让画家实景入画、现在还见有人只力图带出椰雨蕉风风情强为之、今已少见的简易亚答屋也就基本完成。尼巴的嫩叶剥除了一边的
膜,等稍卷后晒干切段,卷进土烟丝,就是近年来几乎已经全给外来的香烟淘汰了的罗葛草烟。亚答果还未老化硬化前可食,味道口感比嫩椰肉好。亚答花梗经割伤
所流出的液体极甜,收集、煮稠了是亚答糖。早年我们这里常吃的本地马来糕点,诸如蒸糯米糕、果穗糕等等,亚答糖特殊的风味已经不是后来尽用焦糖只仿其颜色
的制成品可以相提并论。经清理过的尼巴丛,残墩败枝给烧过的灰烬以水调开再去杂物,煮干后闪烁在锅底的晶体是我们以前用来烹饪调味的亚答盐。今天,亚答糖
在市面上不时还可以买到,价钱已经比以前翻了几十倍,但是亚答盐几乎走入了历史,相信是制作功夫繁琐划不来,带灰色的卖相当然也远远不及市面上到处可以买
到、经加工漂白后、精细似白面般的讨喜。
亚山姆巴亚与尼巴都不像油棕,不像槟榔,不像椰树,不像尼邦(Nibong)一面将羽状的叶子剥落,一面让不旁不支的树干长高,婆婆娑娑的叶子与果子也都
接着居高招摇。亚山姆巴亚果实的外形与大小像它的近亲、你常用来解渴的蛇皮果(Salak)几乎一模一样,但是它是酸的,酸得你呀一想到它就感觉牙齿要变
软,口水都会很快把口腔灌满。亚山姆巴亚的肉质也与蛇皮果有别;蛇皮果的果肉爽脆,果核与果肉干净利落分开,亚山姆巴亚的肉却死命粘在其毛茸茸的核上,除
非求援刀片,否则吃不着。用其新鲜的果肉加点辣椒虾米或小鱼干作道开胃小菜,会让我们不自觉地抓多一碟饭。马兰诺人的传统美食乌麦(umai鱼生),据悉
用亚山姆巴亚与把切成薄片的黄雀鱼调匀腌个半生不熟是最初的做法,敢情也是因为土地开发,热带雨林在迅速消失中,野地里长出来的亚山姆巴亚也日益减少,大
家只好改用人事耕种出来、可以长期、定量、供应可靠的酸吉。之后不但发现了用酸吉料理起来比较科学、方便、更合乎经济效益,也就因此永远革新了传统食谱。
就乌麦而言,许多老一辈的人常在赞叹酸吉的特有芳香为这味小菜提味的同时,却又执拗得不可理喻地在缅怀着:亚山姆巴亚是无可取代的。亚山姆巴亚的果子连果
皮都烘干了脱水之后可以存放许久都不会坏。小时候住过的伊班长屋里,厨房灶边挂着一串串的,除了朗吉尔果壳,就是亚山姆巴亚。哪一天你到了我们的伊班、比
达友长屋或是马来、马兰诺村庄,吃了一道添加了你知道不是罗望果也不是醋、却蓄意诱你胃口大开、让我们好好尽地主之谊的菜肴,你会知道,那准是添加了亚山
姆巴亚没有错。
新鲜的朗葛尔果(Buah
Langgir)你未必见过尝过,但它对半剖开后把肉抠空用根竹支穿成串的干果皮,你应该不陌生。以前,那一串串的朗葛尔果皮,是我们早年的天然肥皂!我
知道金匠们还曾用它把金首饰洗得黄澄澄的,发亮。妇女们抓了一把,和着水烧开了洗涤头发,是老一辈人永远无法忘记的第一流洗发剂。二十年前,曾有两位法国
籍的同学到访,在山城加帛上游的长屋里见到伊班、加央与肯雅族无论老少妇女们一头头健康亮丽的披肩长发,无意间发现了朗葛尔果,羡慕得不得了,还带了好些
回去。朗葛尔果应季而结,最常见的时候就是在年底传统的水果季节里。现在,除了偶尔在小州府的市集里,城市里你几乎找不到了。随着各种琳琅满目的洗发液充
斥市场,它们显然已经不被重视。两年前,有一位比达友友人知道我怀旧,曾经从郊外的家里给我带来了几个,说让我再尝一尝当年儿时的味道。我在第一时间像掰
山竹一样掰开一个,里边一个个像我们在箱子里叠衣服般叠得紧紧、各孕着一枚黑核的白色果肉,尝了一口,突然明白为什么它的味道我后来一点也记不起来了,因
为它仅仅是甜的,是甘蔗提炼后有意给人摒除原始味道后变成白糖的甜,甜得太纯净,甜得没有任何一点个性。这些年来,生为水果的一种,难怪它已不受青睐。
古巴果(Buah
Kubah)就不同了,尝过的都会念念不忘。小时候,我与同一座长屋里的班游伴满山遍野跑,最开心的就是在一片绿林里找到了结在藤蔓上、像一个个小太阳般
熟透的古巴果,将它也像掰山竹般地掰开来,里边也排列得像山竹、橙色、汁液饱满的果肉,入口即化。长大后,还在鲁巴河上游的小山镇住着的时候,我在星期日
市集上,看到地摊上摆了大小不一的几个,欢喜难禁,那种橙红色一入眼帘就与当年捧在双手里舍不得吃把玩着的精准地对应上了,只是当年人小手也小,两只手像
捧个柚子般的,原来它的真实体积不过是一般柑大小。古巴果偶而还可以在小州府的市集里找到,但它们是野果,从没有人种植过,在森林里找到的时候,我们大都
先掰开解馋,极少带回家里。如果你真的遇上了,肯定是你的运气特别好,千万不要错过先尝为快,错过了恐怕再遇不到了。
与芒果类同的野果,我们就有Buah Kemantan,Buah Bawang,Buah
Guini,都是香气几乎浓郁得化不开、吃了容易上火的季节性水果。Buah
Bawang黄色的果肉是裹在又硬又厚的褐色果壳里面,要吃时非借用大刀先去壳不可。因为纤维特别多,果肉如果纵长切下,很快就会吃出一口渣。有一棵芒果
树就长在我们伊班长屋通往小河的半途中。它应季即结满了大小与形状像甘榜鸡蛋般的迷你果实,成熟时全转深紫后纷纷落地。小时候在长屋与小河之间往返路过
时,竟然祈愿天天是水果旺季,天天能在小路边的草丛间只需弯个身就可以精挑细选拣它最完美十来个,用上衣的下摆兜着,玩赏了大半天后才逐一剥了皮吃掉。其
橙色果肉酸中挼甜的味道与紫艳艳的外衣色泽一样,一储进意识,休想自己还在活着的时候可以轻易甩得掉。
我们生长的地方出现过的各类野菜野果,随着时代的进步,大都因为长相不讨好,都归之落伍了,老土了。比如现在的榴莲,美则美矣,但消费者都在吃同一个口感
同一个味道的所谓改良品种。你说猫山王好,他说泗里街省巴干那株野地里长出来、独一无二、果肉金黄的好,再好的总未必都能符合每一个榴莲发烧友的口味。野
地里长出来的榴莲,有的是我们这一片富大地最诚意的奉献,今天,它们都一一频临绝迹。就说香蕉吧,那些外来、种植容易、耐保存多些日子的、价钱也贵得多
的,大家如果都唯恐来不及地颠着屁股往所谓美食家们的口味朝拜去,很快就会把我们喜欢的、原生态的、为数还真不少、价廉物美的品种给排挤出去了。我常想,
如果每一个文学爱好者都唯乔伊斯、伍尔夫、福克纳或是狄更斯、哈代、海明威还是马尔克斯独尊的话,那情况一定叫人受不了。
也许是离开故乡的时间久了,也许是年纪渐大了,老想起故乡以前的许多人与事,更想念小时候吃过的东西,尽管再尝到它们时,味道或许不及记忆中般可口鲜美。
而记忆里的东西,或许也会失真,也有骗人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