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下的中文组

四十余年前的上世纪七十年代，在内政部中文书刊管制组工作的华裔职员们，大概只有在做梦的时候才会梦到有一天这个部门小组会面临没有了华裔 职员的局面。

反共有时尽，黑黄何时休
早在英属马来亚的1877年，政府就成立了华民政务司署，管理殖民地一切与华人有关的民政事务如宗教、商业、移民、婚姻、社团等事宜。到了1940年代， 华民政务司这个职位同时管理上述事务之外，还参与反共计划，管制进口中文书籍与刊物。中文书刊管制组主要查阅中港台进口书籍与杂志，严厉杜绝含有共产思想 与宣传的印刷品，此外反黑打黄保团结也是看家的重要准则。初来乍到的菜鸟高中毕业生忽然开了窍，反共须先懂共，也就顺理成章地研读起毛语录来了。

1980年，管制组也增设了马来文，英文与印度文各组，本来只在吉隆坡，槟城，怡保和新山各大城市才有办事处的组织一度扩展到全国每州各有分部，全国负责 审阅书籍杂志的职员多达四百余人！然而就在八十年代，几经修订的1984年印刷机与出版法令见证了华民事务官这个职位的终结，此后华人所有有关宗教的归宗 教，社团的归社团，移民婚姻商业事务各有隶属的部门负责，而中文组已经换成拥有大学文凭的非华裔高级助理秘书管事了。

六七十年代的吉隆坡华民事务官包括了周传彬，李源波，最后一任的梁金民，以及新山的马志清，周氏退休后曾被星洲日报聘请为总经理。内政部中文组的知名度远 不如新闻部的中文组(在政府政策下，后来两个中文组都已经不再“当家做组”，而是在什么什么大组别里的一个小语文组)，华裔职员 最多的时期是在八十年代，全国也没超过三十人！

五十年来中文组职位名称经历四度变更，1960年代至1974年只有华裔“中文阅读员”掌职，1980年开始，华巫印三大种族职 员分别担任四种语文的“书刊审查员”，继而“书刊助理”，直到2012年，职位又因时势需要而摇身一 变，正名为“助理执法员”了！吊诡的是，正好像英国古典剧“唐顿庄园”家族那样，大时代来临，你们必得 从贵族走向民主社会了！印刷机与出版法令逐渐失去它的凌厉光环，出版社也从此不必每年缴交印刷机执照和出版准证费用。其实部门仍然盯着所有有关的公司，只 要事情不致过分，三不五时官员请君喝茶交流看法和发训诫函，打训诫电话的习惯也自然变成一种苦涩又遥远的记忆了！

旧人随席散，新人换曲风
想起这些往事，乃是因为最近知悉了大马广播电台爱 FM(前身为翡翠广播网和第五台)以及华语新闻组，组织了一次历代新旧同事聚餐会，阵容相当壮大。里面有六七十年代听众所熟悉的黄兼博、蒙润荣、余强与谢 庆心等。由于广播时间日夜轮班，需要不少人力资源，据知很多职员都是合约以及兼职形式的“算件”职工。即便不算稳定，申请当新闻 翻译员和播音员(如今他们称DJ)的华裔还真不少！反观同是政府部门的内政部中文组，自1948年直到2016年，不论服务到退休，还是来此短期工作后直 奔更佳前途的全部华裔职员人数，加起来才刚好一百位！

不可思议的是，一直以来由华裔职员负责审阅中文报的传统，到了2015年，居然只剩下三位马来助理执法员接班。程度最佳的一位曾于八十年代初在国家训练中 心INTAN 学习中文至一定水准後被派送到新加坡国立大学进修华文为期三年。而杂志小组也于2015年开始经历华裔职员退休与调职后，呈现华裔真空，而只有一位拥大学 资格的助理秘书级别的华裔女职员肩挑大梁，负责监督由一共八位非华裔职员针对全国出版的千多份本地华文刊物所作出的审查报告！

这样一个局面，不禁叫人忆起整个七十年代，掌职中文书刊审查主任的吉隆坡胡信昌，槟城梁锡玖与柔佛胡伟邦三员大将。在他们任内，初入社会的离校者，学到一 种可以形容为遗留自殖民地官员特色的严格、谨慎、负责以及担当的品质！那时候，工作知识代代相传，人情世故谆谆教导以外，一有人员空缺，主任们会与行政部 汇报以使组织运作顺利，从不会发生青黄不接的窘境！

前浪沙滩上，後浪怎么样？
然而季候有时，盛衰亦有时，2005年至今竟然出现没有华校高中毕业生申请中文组职位的情况。征聘广告与启事不是没登报，那时没有网上申请这回事，经分 析，乃是因为有关职位五十年不变仍旧以 SPM 文凭为准，而新世代SPM华裔毕业生若要应征工作的不外两种类别，一是成绩不理想深造无门，二是环境不好需要先工作後续学。由于全国教育程度的提高，一般 拥有国文与华文优等的中五毕业生都升学去了，拥有大专文凭的适龄生又怎会愿意屈就？其实正有一些宁愿屈就领取中五学历薪金誓要当公务员的职员(非华裔)！

两个部门中文组的最大不同，是广播的动态与查阅的静态，当广播主持人，用声音将资讯与娱乐呈献听众，有时还直接交流。这个平台有机会让 DJ 展现个人魅力和口才风采，尤其现在都以脸书联络以及到全国去零距离会见观众。而在内政部那个没什么人知道的小组，职员埋头翻书读报看杂志，虽然不再研究共 产主义，却必须理解最新国内外政治状况，国内政党态势，种族融合社会宗教风俗诸般，最重要掌握翻译技巧与评论新闻的能力！哪里有跟外界交流，顶多像个 watching dog 一样看着国家安全社会治安是否受到威胁，直到退休才真正松一口气！然而一个爱阅读的职员一定会万分感恩有机会在那个资讯宝库中工作之余不懈为自己增值。

如今平面媒体走向夕阳，不少阅读书报的人选择“滑阅”手机，这也是五十年前中文组职员想象不到的演变！至于该如何吸引华裔来应 聘，已经不是那些白头宫女管得了的事了。